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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的遗产,谁来继承

 

2020年是一个颠倒之年,黑天鹅成群起飞,新冠疫情更是使得我们时刻都有经历历史的感受。
 
即使如此,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8月28日的提出辞职,还是值得一书。
 
安倍以身体原因提出辞职,源自身体原因。
 
在他13岁时,他就患了慢性结肠炎。
 
他干过两次首相,两次辞职,都是因为这一病情复发。
中国人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确实有点道理。
 
日本新首相到底是谁?
 
目前最有力的竞争者,就在日本前防卫大臣石破茂、日本前外务大臣岸田文雄和日本现任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中角逐。
 
目前不少人认为菅义伟呼声很高,如果他当选,估计对于安倍政治遗产继承将会最为完善。
 
有日本朋友对我表示,安倍和菅某种程度很类似,是想日本前首相大平正芳那样的人,看起来四平八稳,其实大智若愚,其实那种可以不动声色一步步实现自己目标的人。
 
回到安倍的离开,大背景是什么?
 
1
 
众所周知,2012年12月,安倍再次出任首相。
 
到2020年的8月24日(这一天),他连续担任首相时间已经是2799天,超过了前首相佐藤荣作。
说起来,安倍的外公是前首相岸信介,而岸信介和佐藤荣作实际又是亲兄弟,所以佐藤荣作算是安倍的外叔公。
 
在日本,自民党多年来一党独大,安倍在党内也一直被认为强势。
 
安倍作为自民党总裁的任期还有一年多,即2021年9月。
 
长期执政使得安倍没有很强大的党内竞争者,大众往往以为他会执政到2021年。
 
虽然这一次从安倍7月进入医院检查,就有不少小道消息,但安倍的离任,还是属于意外,引发日本政坛继任风波。
 
毕竟,安倍作为日本历史执政最久时间的领导,两次执政时间,加在一起8年零8个月,创造了一个历史记录。
 
长期的执政,使得普通人一方面遇到问题时会抱怨安倍,一方面可能也会觉得这个内阁,好像会永远存在一般。
 
在安倍执政的最后时间,内阁支持一度低迷。
 
日本媒体共同社23日发布的民调显示,其支持率跌至36%,有58.4%受访者不满其疫情应对——三成的支持率,往往被认为内阁的生死线。
 
不过,在安倍表示辞职之后,共同社在8月29日的民调却出现变化,内阁支持率增加了超过两成,而认为他辞职时机“恰当”者有58.6%,“太迟”者25.3%,“太早”者12.7%。
 
根据《朝日新闻》9月初最新民调显示,71%民调愿意给安倍政府正面评价。
 
总体而言,安倍的第二次首相生涯,虽然经历疫情、森友学院低价购买国有土地丑闻、安倍好朋友经营的加计学园增设兽医学院等风波,基本算是安全落地。
 
2
 
那么,如何评价安倍的政治遗产?
 
如何评价安倍执政的成绩,不同人有不同看法,在公号《徐瑾经济人》的社群留言也可以看出。
 
对于安倍执政成绩,从民调看,不少人还是肯定的。
 
当然,我在一些日本朋友,尤其大学教授之类,其实很不喜欢他。
 
大家的纠结,和他的背景也有关。
 
大家知道,安倍出身政治世家,前面也说了,外祖父岸信介和外叔公佐藤荣作,都曾担任日本首相;父亲安倍晋太郎曾任外相,祖父安倍宽为众议院议员。
 
安倍本人继承的政治遗产,主要其实来自他的外公,战前就赫赫有名的岸信介。
 
岸信介是甲级战犯,也是战后首相,对于日本政治的影响就不说,对日本经济的影响也很大,尤其产业政策方面。
 
甚至,一位日本经济学家朋友就曾经对我说,安倍经济学,不就是产业政策么?
 
3
 
谈安倍,自然首先要谈他的安倍经济学。
 
“安倍经济学”(Abenomics),是安倍晋三2012年底上台后,实施的一系列经济刺激政策。
 
这一政策,一度引发不少争论。
 
安倍经济学核心,所谓三支箭,就是宽松货币政策、强化财政支出以及结构性改革。
 
如何评价安倍经济学?
 
这个问题我在日本访学时候,问过不同经济学家,结果往往视乎与政府关系而给分高低不一,学院派有不满意者,而为政府建言者则给分不错,如滨田宏一就“第一支箭”货币政策领域给了A+。
 
曾经作为前首相小泉纯一郎的改革先锋的竹中平藏当时对我说,安倍有的方面做得还不错,尤其是货币政策方面,“与日本央行达成某种协议,设定了通胀目标,改变日本运行模式,他做到了这点。也许可以给B+。”
 
如今看来,安倍经济学一度促成日元疲软,使得日本工业得到复苏,就业形势也不错,股市也在上涨,日本经济似乎开始进入新阶段。
 
但是其核心效果仍旧招致质疑。
 
我的同事、FT东京记者罗宾哈丁在FT文章中,给出了简单结论:“安倍经济学”没有成功,相反,安倍经济学提供了不少教训。
 
首先,尽管日本央行各种宽松买入,还是没有实现2%通胀目标。
 
更不用说,随着安倍政府不得不将消费税提高到10%,消费更形疲软,财政的重建也遥遥无期。
 
至于最后一点,结构性改革,这也许是保守的日本社会最需要也是最难的一块。
 
在一个日益保守的社会,安倍无法触动太多旧有利益集团蛋糕,所谓结构性改革并没有真正强化。
 
当然,安倍还是做了不少工作,比如说服农业团体,推动贸易协定的签署,强调女性在经济中作用———换个角度,如果一个像他这样强势党派的强势领导,都只能做到这里,也许换个人也不能做到更好。
换而言之,安倍经济学力图振兴日本经济的出发点本身不错,但振兴经济需要符合经济学原理,需要是更多外来人口、更多新兴产业、更多消费、更多自由市场,但是对于类似日本这样的老龄化社会,这些要求似乎太高了。
 
4
 
其次,安倍的政治家传统。
 
早年安倍上台的时候,笔者印象中,欧美主流媒体对于他的评价并不是很高。
 
他在党内外的高支持率,他的民族主义宣言,加上他试图修改宪法的举措,都使得他更类似一个强势的修正主义者,而不是一个民主社会的理想代言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在这次安倍辞职后,外界评价总体比他当选时候有了提升。
 
值得强调的一点是,安倍的强势,除了在政策层面带来了安倍经济学的这样激进改革,对于日本政治生态也有冲击。
 
日本社会权力生态中,除了政治界、经济界之外,官僚的作用也很大,迄今仍旧保留有官制社会的一面。
 
我来到日本访学之前,经常问别人,谁在真正制定日本政策?
 
不少人回答是官僚,而不是政治家。
 
官僚是终生终身制,政治家基于选举制。
 
作为首相官邸的永田町和作为官僚据点的霞关之间的互动,一直是日本政治一大特点,二者关系既有合作,也有微妙抗衡,或者说相互利用、相互抗衡。
 
之后,政治家一直希望从官僚那边收回权力。
 
90年代自民党第一次下野,产生了细川护熙(新生党)政府,诞生了对于官僚体制改革构想。
 
这一改革在经历了桥本内阁、小泉内阁、安倍第一次内阁、民主党政府的努力后,其结果是什么?
 
不仅造就了十分强大的首相官邸,还造就了目前的安倍一强之现象。
 
到了安倍时代,他或者说政治家,对于官僚的凌驾,势头很明显,日本官僚权力面临收缩。
 
之所以出现这样局面,有日本学者对笔者表示,是因为内阁人事局逐渐掌握了官僚的人事权。
 
安倍一强的现象,也是和人事权有关,人事权和阁僚人事权都聚集于总裁、首相一人之手。
 
如此,不仅党内不同声音消沉,国会也是如此, “本来应该是国民代表的自民党国会议员只重视首相的看法,也因此产生了揣摩上意的政治现象的出现。”
 
在2107年,我曾经问过日本前首相鸠山,如何看待官僚被政治家凌驾这一问题。
 
鸠山本人在上任期间,也曾有打击官僚的口号。
 
他说,冷战时候,总的来说政治家如果按照官僚写的答案说就可以了,因为那个时代并没有剧烈变化;冷战结束之后,世界发生了剧烈变化,一直在巨变之中。
 
他评价说,官僚体系适合守成,在一个比较平稳时代中,不用进行多大干扰,就能带领国家前进,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官僚体系)明显是不行了,需要政治家来主导。
 
但不用说,曾经做过民主党首相的鸠山,在很多立场上与安倍完全不同。
 
无论如何,安倍的出现,显然强化了政治家在时代中的作用,甚至有强人政治的色彩。
 
这点在日本固然评价不一,但FT等评价却更多表示认可这种权力集中,“通过将权力集中于首相办公室,安倍得以迫使谨小慎微的日本官僚机构尝试激进的新经济政策。在经历数十年经济近乎停滞、通货紧缩、以及债务不断上升之后,日本显然有必要尝试一些新路径。”
 
5
 
最后,安倍的遗产,还体现在外交方面,尤其日美关系。
 
安倍在欧美世界的加分,与他在贸易协定的灵活有关。
 
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试图绕开WTO、《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等多边机制,此时安倍为首的日本,显示了捍卫自由贸易的姿态。
 
日本一方面与欧盟(EU)缔结贸易协定,甚至将差点难产的TPP重新包装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
 
另一方面,早在2019年,身段灵活的安倍政府与美国成功达成了双边贸易协定。
 
在日本社会,外交层面跟随美国是主流,但是对美国的纠结态度,根据笔者观察,导致左派右派对美国都有复杂的情感。
 
某种意义上,日本社会虽然已经发展,昔日驻日盟军最高司麦克阿瑟的遗产仍旧存在:一方面,日本保留了昭和天皇,让诸多战争责任讨论无法在整个昭和时代得到讨论;另一方面,“和平宪法”保证非军事化的日本重新赢得经济崛起,而这也为日本外交防卫依赖美国留下无尽的问题。
 
就这样,美国占领军赋予的宪法,时不时成为左派右派对立焦点。
 
部分右派希望与美国亲善,为修改宪法铺路,而部分左翼则在捍卫这份宪法的同时,反对紧跟美国。
 
表面上,这是日本向左转还是向右转的问题,实质核心却是日本的未来,即在21世纪如何做一个正常化的国家。
 
如果站在日本战前战后历史之上,去重新审视,会更加理解这种分野。
 
正是在这从意义上,安倍的出现与举措,反映了日本社会潮流的回响。
 
这就是历史,暧昧又充满巧合。
 
历史并没有终结,至少在日本还没有,自民党多年一党独大,却日渐失去人心的凝聚,主流民意倾向保守,不少年轻人感受到社会的压抑。
 
这样的日本,对于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含义,富足、和平、安宁也有,退化、保守、封闭也是。
 
安倍带来的旋风变成清风,逐渐远去。
 
问题是,后继是否有人?
 
也许,对于政治家而言,不必在乎一时一地的民调或者舆论。
 
对于日本而言,变化的种子,已经埋下,日本在亚洲,必然会再次发挥其作用。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首发于FT中文网。感谢学者日吉秀松等经济人读书会朋友讨论与指点。更多可见作者公号《徐瑾经济人》(ID:econhomo)与《徐瑾财经》(ID:jinfi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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