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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游戏,神剧的诞生与毁灭

文 | 徐瑾 推荐 | 徐瑾经济人(econhomo)
先普及一下,什么是《权力的游戏》?
这是美国HBO制作推出的一部中世纪史诗奇幻题材的电视剧。该剧改编自美国作家乔治·R·R·马丁的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系列。
《权力的游戏》最终季(第八季)在美国时间2019年4月14日回归,5月19日完结。
 
1 《权力的游戏》为什么是神剧
 
在讨论《权力的游戏》完结解进展之前,不妨首先后退一步,反问一下这部戏为何让那么多死忠粉从一而终?并不仅仅是死亡与色欲。
 
从暴力甚至暴露的程度而言,HBO之前的《罗马》、《大西洋家族》之类剧目,并不下于《权力的游戏》,《权力的游戏》之所以成为神剧——如果说存在那么一个“决定性瞬间”,那就是在于从艾德·史塔克(Eddard Stark)人头落地那一刻。
 
恐惧、惊悚、意外、无助、愤怒、哀伤等等情感杂陈,观众对这一幕瞠目结舌。
 
只有如此,才能显示这部戏原创的残忍甚至高明。艾德,看起来几乎是第一集出场人物最为重要人品最为方正的人物,如此勇敢,如此忠诚,如此看重荣誉,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甚至可以说,艾德的卑微结局几乎处处和其人物高贵设定背道而驰:其勇敢不足以保护儿女甚至甚至自保,其忠诚无助于回报前国王罗勃的信任嘱咐,至于他最为看重的荣誉,他为了女儿不得不最后一刻放弃荣誉低头认罪,但一切无助于改写他并不荣誉的死亡命运。
 
正是艾德的死,打碎了观众默认的规律,不仅宵小会死,英雄也可以无所作为地死去,不仅配角会死,主角也会死,甚至方式更悲惨——随时随地,厄运都会一触即发,没有人可以豁免于此。这是一部如此残忍的戏,甚至不能只用血腥来形容,原创作者享受着这种残忍,而且必须每个人直面这一黑暗世界,因此全剧也有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
 
这种感觉,让观众既不安又迷恋。不过,看完《权力的游戏》原作与前六季之后,我发现这部戏的运作并无毫无规律,暴力与厄运,看似毫无征兆,但往往事出有因——简单说就是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仔细回味一下,但凡任何角色做的一点坏事,最后都会变为日后的惩罚,在这方面,原创几乎类似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犹太人,小心翼翼又孜孜不倦地追索自己的“一磅肉”,分毫不差。
 
这一规律,在《权力的游戏》第七季也不例外。第一集虽然是铺陈全季线索,基调偏于平缓,但是也有一些情节进展,典型艾莉亚·史塔克(Arya Stark)对佛雷家进行的集体屠杀,这对于佛雷家制造“血色婚礼”的复仇。在那场婚礼上,傅雷家破除不杀客人的底线,将把所有邀请来的客人屠戮殆尽,艾莉亚·史塔克失去了哥哥罗柏与母亲。
 
这一次,艾莉亚巧妙地用聚会召集了全傅雷家族的人,当面数落了他们的罪行,如何割喉五个孩子的母亲,如何不放过未出生的孩子,最后借助酒的力量将他们全部毒死。她的动机与目的相当明确,以牙还牙,甚至不屑于不干涉旁人,为此还救下老傅雷的娇妻,既是把她当中傅雷家外人,又希望其作为复仇见证者,“当人们问起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就告诉他们北境永不遗忘,告诉他们凛冬已至佛雷家。”
 
也正因此,《权力的游戏》并没有并非没有道德,相反其道德律非常明确,虽然暗示很隐蔽。
 
至于奠定全剧基调的艾德之死,回想一下,是否真的那么全然无辜呢?至少,并不完全是无妄之灾。正是艾德对于罗勃的忠诚与对于荣誉的固执,让他义无反顾来到自己并不应该涉足的政治旋涡中心的首都君临城,在几次关键时刻不愿接受更为现实的妥协,进而轻信“小指头”与乔佛里之类承诺,一步又一步,陷入自己也无法解开也无法逃脱的重重罗网。
 
最后,更重要也不无讽刺的是,艾德的本心是维持国家稳定,但是其结局则是恰恰是他的死甚至不是国王罗勃的死,才打破了各家势力平衡,真正燃起了五王大战,引发天下逐鹿的混乱。
 
艾德的死,成就神剧的诞生,这几集斯塔克一家后来顺风顺水,可能也毁灭了神剧的特质。形还在,神就走了。
 
2 龙妈的合法性何在
 
在完结季中,龙妈的角色变化最引人关注。我很多男性朋友,都认为龙妈骤然黑化,是因为缺爱,这把龙妈贬低为一个寻常女生,其实低估了龙妈的家庭素养与政治经验,回顾前几季可以看出很多端倪。
《权力的游戏》原著小说名字是《冰与火之歌》,其中充满参差意向,冰与火,龙与异鬼,火与凛冬,构成对比效应,一如在第七季中,“风暴降生”丹妮莉丝(Daenerys Stormborn)与北境之王琼恩·雪诺(Jon Snow)注定的照面。第七季看起来多少有点儿像龙母丹妮莉丝胜利的最后乐章,她来到,她看到,她征服。
 
她的版图从自由贸易城邦扩展至草原,最终渡海来到维斯特洛,从龙石岛进攻首都君临城。至于她的头衔,也从“风暴降生”到不焚者、龙之母、弥莎、母亲、银发女王、弥林女王以及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大草原的“卡丽熙”、解放者等等。冗长的头衔背后,满满不服来辩的势头背后,并不是作者搞笑,其实是权力合法性的展示。今天的英国女王,其全称也是长长一大串,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领地及海外领土的女王、信仰的守卫者,跟英联邦多国元首,再加上跟从先生爵位的爱丁堡公爵夫人等称呼。以前刚上位不久的香港特首林郑月娥以及她先生的称呼在国内也引发不少议论,最后香港行政署发出的总务通告言正式场合宜用“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女士及她的丈夫林兆波博士”,看起来已经朴素不少。
 
《权力的游戏》虽然有玄幻色彩,但是底本却是基于欧洲历史。例如丹妮莉丝的祖先征服者伊耿对于七国的征服,不考虑龙的因素,实际上英国历史上也几次被入侵,尤其著名的是诺曼底的威廉公爵在1066年对英格兰的入侵,而小说中的龙石岛,地位类似诺曼底与威尔士的结合,既是登陆第一站,又是第一继承人的封地。话说回来,丹妮莉丝一回来就引来举国关注,但还没有到了望风而降的地步,正如丹妮莉丝在龙石岛会议上讽刺地反问,难道维斯特洛的领主们真的渴望真王归来吗,难道会偷偷举杯,“祝我龙体安康”。
 
这其实就涉及统治的合法性问题。对比名义上控制七国(实际也就只控制着三个国家)的瑟曦,丹妮莉丝的胜算是什么呢?或者说,大家为什么接受她统治?
 
首先,来自于龙母的血统。血统论从古至今都很重要,至少名义上如此。中国晚唐的节度使即使已经是实质上的独立诸侯,仍旧需要唐代王室的承认,而古代日本天皇常常被架空,没有什么执政权力,但是他们作为万世一表的天皇血脉还是得到承认,幕府将军仍旧不敢篡位。丹妮莉丝的父亲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Aerys II Targaryen),可谓维斯特洛人的恐怖记忆。据说,他晚期统治残酷甚至疯狂,因此被称为“疯王”,他活活烧死了北境守护瑞卡德·史塔克公爵,也因为行为疯狂,最后死在了本应该保护国王的御林铁卫詹姆·兰尼斯特的剑下——詹姆·兰尼斯特也因此获得一个终生甩不掉的外号是“弑君者”。
 
即使如此,无论“疯王”如何疯狂残暴如何反复无常,但是他是合法君主,并不是所谓的“伪王”。也正因此,丹妮莉丝作为坦格利安家族一员,即使坦格利安是曾经的入侵者,即使她的父亲恶名昭彰,即使她的海外经历,她的统治仍旧具备合法性。丹妮莉丝的银色长发以及紫色眼睛绝不仅仅是美貌的象征,更是血脉纯正的象征。但是,仅仅有血统仍旧不够,龙母仍旧需要其他合法性支撑。
 
3 龙妈三大合法性
 
除了血统,龙妈还有什么?
 
丹妮莉丝的长兄是雷加王子,他曾经被认为最完美的君主继承人。他在《冰与火之歌》中曾经说过,“龙需要三个头”,王位的继承权也一样,除了血统之外,丹妮莉丝仍旧需要其他,比如力量以及统治能力。
 
在第七季中,龙妈最多的台词大概就是 “下跪,效忠我”,但是情况并不那么顺利,在北境之王琼恩·雪诺那边碰到不少钉子,在蓝道父子那边也遭遇了抵抗。
 
上次说过,龙母合法性首先来自她的血统,有血统既界定其法统,有了对铁王座的继承权。但是,光有血统是不够的,否则想想龙母哥哥韦赛里斯,自诩真龙,却不得不又乞丐一般游历列邦贵胄之间,最后下场竟然是被活活烧死。
 
也正因此,龙妈回到维斯特洛取回她认为属于自己的一切,并不是只身前来,而是强力回归。首要的是军队。她带来了战斗力爆表的多斯拉克海军队以及无垢者军队,兼备了最好的骑兵以及轻甲兵。训练有素的兰尼斯特大军面对高廷军队可谓一帆风顺,但是遇到他们之后,结果却是丢盔弃甲。
 
其次,不得不提龙的力量。龙之所以重要,不仅是龙母的传说起源,更因为龙是空前强大的生物,是强大的武器——可以理解为一种技术工具,想象一下大炮在过去欧洲战场的重要性,也可以理解龙不仅仅是炫耀那么重要。丹妮莉丝自身很清楚,如果他哥哥有三条龙和一支大军,他早就来了。丹妮莉丝的敌人也明白这点,正在努力制造武器对抗巨龙。
 
对龙妈而言,征服维斯特洛对她或许不是难事,但她无意于一开始就展示力量来做“焦土女王”,成为大家眼中毁灭城市、焚尽家园、屠杀的恐怖制造者。她期待超越祖先伊耿的征服事迹。
 
如果仅仅秀肌肉,龙妈很难顺利地以她期待的方式收复维斯特洛,甚至她的力量也成为抵抗的来源,为此龙妈并非没有学习过程,也付出了代价。第七季《战利品》中,在她的联盟被一一击破之后,她奋力反击,甚至过度反应。她的对手之一是维斯特洛最出色的将领蓝道·塔利,个性坚毅刻板,甚至曾经在战场之上打败过当年几乎战无不胜的罗勃国王。他的家族曾经效忠提利尔家族,在提利尔家族和龙妈结盟之后,他之所以支持瑟曦一方,除了作为南方守护的利益诱惑,其动因也在于复杂的爱国心或者民族心理:龙妈军队来自海外,是由“野蛮人和阉人”组成,而瑟曦好歹是出身本土领导者。
 
因此,蓝道·塔利被俘之后,面对小恶魔的劝降,不屑一顾地表示仍旧效忠瑟曦,“随你怎么说你姐姐,她生在维斯特洛。战争中哪有轻易的选择,她一辈子在这里过活,而你杀了你父亲投靠一个外来的侵略者,她与这片土地毫无瓜葛,还指使着一支蛮子军队”。他不仅不愿意下跪效忠丹妮莉丝,甚至不愿意苟且,接受小恶魔提出的做黑衣人捡回一条命的折中安排,就是不愿意承认丹妮莉丝有权发配他去长城做黑衣人。其结果自然不佳,而他的继承人邓肯也遭遇不测。
 
蓝道父子情节表达了很多复杂的因素。一方面这是龙妈征服的武功,却也成为她统治的污点,连带小恶魔等人都内疚未能尽到辅佐职责;另一方面,塔利父子的选择揭示了效忠机制中的民族认同因素。因此,龙母的武功其实并无毫无瑕疵,后续需要合法性要素中最为重要的一点,统治能力。从丹妮莉丝过去的记录来看,她对于治国之术正在学习之中,她虽然解放了奴隶,也杀死了很多奴隶主,而且维斯特洛是她的母国,如果要奠定百年基业,一开始用太过暴力的手段并非上策。除了试图摧毁一切不公的左派情怀,龙妈的强大还在于她的学习能力。她接纳不同谋士。典型如弥桑黛,奴隶出生的女性,却成为女王最信赖的建议者之一,这点连富有街头智慧、思路开明的洋葱骑士也感到惊愕不已。更令人吃惊的是,弥桑黛自认侍奉龙妈是出自自我意志,“因为我想侍奉她”,即使她明天想坐船回纳斯岛,女王会给一艘船并祝其好运——弥桑黛说出了龙妈令众人诚服的原因,所有从厄索斯追随她而来的人都相信她是因为龙妈是大家选择女王。
 
难怪洋葱骑士都不得不感叹,对自己的国王“北境之王”说,“要是我换边站你会原谅我吗”。信奉强权者,往往把维斯特洛的领主们比作软弱的羊,要么是如同兰尼斯特家族那样表示狮子不在意绵羊的意见,要么是如同提利尔家族荆棘女王那样劝龙妈像龙一样对付羔羊,主要想法仍旧是,以力量制造恐惧,以恐惧制造合法性。
 
这一逻辑,放在中国情景之下,大概就是晚清面对未有之变局,拒绝民意,即使有“不可,舆情不属”“舆情不属,必激变”的情况下,主宰朝政的清摄政王态度仍旧一意孤行,其底气在于“有兵在”。有兵在并不是合法性的全部,难怪当时张之洞评价是“不意闻此亡国之音”。血统、力量以及治国能力构成龙母的装备,最后一点尤其关键。有意思的是,正如瓦里斯大人所言——这个崛起于陋巷 、水沟和废屋之中的阉人,最终成为治国大臣,他侍奉过不同的国王,但是不是具体哪一位国王或女王,而是人民。对于丹妮莉丝,她赢取的最终对象,既是领主们,也是人民的心,缺一不可。
 
当龙妈失去这种关注的时候,她的结局,其实也可想而知。
 
4 如何评价完结季
 
我一般对名著改编的影视还是比较宽容,编剧也不容易,肯定不是马丁老爷子的功力。
 
但是权力的游戏第八季,从第四集开始实在没法说了,实在是给60嫌多,59吧。说好的和谈没戏,说好的权游烂尾,这个五月,真残忍。《权力的游戏》不剧透的情况下,我觉得第三集可以打75分,如果第二集是85分。私生子之战我觉得是90分。(打分是针对权游,所以偏低)
 
所以,最后一集,对比还好,好歹编辑很努力把故事讲完了,满意与否再讨论。
 
说真的,烂尾归烂尾,看惯金庸江湖潜规则的人,不一定能理解权力游戏中博弈层次。说白了,权游的世界看起来黑暗暴力,但文明层次更高。
 
我说权游的世界比金庸的世界文明,很多人可能不服气。龙妈做的事,不就是清军南下,多铎在江南做的事,结果为什么两样?
 
不少人觉得,权游到后面怎么就到了 民 主或者代议制度。觉得太莫名其妙了。其实,封建领主制本身来就是这些制度的起源。看不懂,多数因为没真正理解欧洲史。有人又扯没有大宪章光荣革命这茬。压根不需要啊,古代贤哲会议传统就可以。马丁写不写根本不重要,封建制度背景设定,就决定了游戏规则。
 
一谈权游与封建制,有人又扯没有大宪章光荣革命这茬。这些事件看起来很重要,适合文人抒情,但其实没有封建制这个土壤,什么都长不出来。欧洲历史太远,想想蒙古的忽里台大会吧,大汗也是要贵族选的。
 
真正的封建制,并不等于落后,更不等于专 制。徐瑾读书圈小伙伴说,参与领读《国富论》之后,看《权力的游戏》清楚多了。不了解中世纪欧洲,你就真把这剧当作魔幻剧看了。
 
混乱的历史观,其实混乱世界观的开始。国人好爱谈历史,很多时候无非百度整合一下,借机映射当下。这种历史入门容易,也很流行,却容易败坏品味,低劣爽文而已。
 
最开始,你发现人生是权游的第一二季,残忍而无情,后来发现是三四季,冥冥中有公义,接着是五六季,只是苦短,难舍难分,到了七八季,只要求顺当结束就好了。管理预期,真是人生幸福之关键。
 
520表白日当天,#权力的游戏# 剧终了,很多人说烂,其实编剧也真是很努力把故事讲完了。如果当作一般电视剧,还是OK的。这就相当于,如果表白不执着于the one,预期就理性多了,评价也会好一些,这就是人生啊。
 
有人问,如何评价权游第八季?我说,一句话评论,如果你不把它当权游,还是一部非常好看的电视剧。
 
「徐瑾说」
 
这个5月很残忍,和谈没戏,权游烂尾。
 
等了那么多年剧,怎么可能没感情呢?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不过,娱乐不忘学习。不了解中世纪欧洲,你就真把这剧当作魔幻剧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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