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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018

奈保尔去世,重提我们如何面对衰老

「徐瑾说」
诺贝尔文学得主奈保尔去世,媒体各种纪念,温情脉脉。
其实奈保尔四年前来中国的时候,不少媒体表达更多是失望,尤其对于他的衰老。
当年面对奈保尔,很多人感叹他的衰老,我们真的错过最好的奈保尔了么?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衰老?
我有反骨,反从当年开始系统重读奈保尔,他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奈保尔并不好入手,想读奈保尔,第一本可以从《我们的普世文明》开始,我也会写一本书他的书,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好。
 
昨日世界如何面对衰老
 
 
“我隐约感到人活着就是为了变老的,为了完成生命的跨度,获取人生阅历。人活着是为了获取人生阅历;而阅历在本质上是无形的。快乐和痛苦——首先是痛苦——都没有什么意义。感受痛苦和寻求快乐一样,都没有任何意义。”
——V.S.奈保尔《大河湾》
 
切入正题之前,先说说奈保尔2014年上海插曲。
 
书展无非看人场,也就是上海人所谓轧闹猛,而今年上海书展最热闹的新闻无疑是诺贝尔得主奈保尔的亲临现场。
 
82岁的奈保尔甚至在上海思南公馆度过生日晚会,一系列高规格之外难掩围观者的失望,从错过“最好的奈保尔”到对他思考能力以及强势太太的描述。归根结底,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直说,无非是觉得他老了。
 
上述吐槽甚至激怒了一位在场的作家,事后说中国确实不适作为晚年拜访的国度,这里不尊重老人。“这里”是哪里呢,“尊重老人”与否标准何在,根据何在,如何比较呢?这类问题看似漫无边际,但人类学有办法,尤其是跨国际跨文化比较,《枪炮、病菌与钢铁》作者贾里德·戴蒙德新作《昨日之前的世界》(中信出版社8月版)中,对比新旧世界对待老年人是重要主题之一。
 
原始社群对待老人两极化
 
抛去好恶情绪以及文学争议,奈保尔案例可以看出人们对于“老”的复杂情况,既刻意漠视又念兹在兹,既感同身受又想一笔抹杀。生老病死,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老在其中占据一格,可见地位重要。在人类学领域,戴蒙德大名鼎鼎,或许不下于奈保尔在文学界的地位——他是生理学以及生物物理学领域的剑桥博士,现任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生理学教授,并没有在任何大学人类学系担任教职,却不妨碍他的著作在这些领域卖出数百万册。
 
《昨日之前的世界》回到他耕耘数十年的根据地新几内亚,审视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不同,这部书的副标题就是我们能从传统社会中学习到什么,除了对待老人,也涉及面对危险、养儿育女、语言、健康、宗教等9个宏大议程。
 
戴蒙德为什么选择新几亚?一方面是新几内亚的丰富性。这是一个原始传统社会的化石,比如新几内亚有1000种语言,而全球不过7000种,很多新几内亚人保持着狩猎采集式传统社群生活,社群人数从少则几十人到多达20万。另一方面则是戴蒙德自身对于新几内亚的熟悉,他26岁开始踏足这篇土地,如今接近50年,他拜访次数有数十次之多,每次停留数月,可谓走遍该地。这里不仅促使他写出名著《枪炮、病菌与钢铁》,随着新奇感的丧失,他也和当地人成为朋友,“我们常常天南地北地闲聊、说笑,对孩子的教养、性、食物、运动等话题都很感兴趣,我们的种种情绪也会互相感染,如愤怒、恐惧、悲伤、轻松或狂喜。”
 
我对于《昨日之前的世界》中文版曾经做过推荐,我认为这本书从被遗忘的昨日世界中打捞明日文明的隐约脉络,对于人类未来走势也颇有启发意义,而“阅读这本书,不仅仅是因为戴蒙德是一位明星学者,更在于他不拘一格的思维以及跨学科的背景,这些稀缺特质引领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思考文明燮变兴衰,社会成败去向。”
 
戴蒙德虽然对于传统社群心怀温情,但并没有如同莱妮里芬斯塔尔那样浪漫化原始部落的生活,在是否要学习传统社会这点上,他表现得游移不定,但本书的价值不在于他的结论,而是在于他的观察,正如微软创始人与前世界首富比尔•盖茨所言,“戴蒙德发现了那些狩猎—采集部落迷人的轶事生活,并探究哪些生活方式可能适用于现代社会。他并未做出冗长的评论,将传统社会浪漫化。他只是想找到最好的实践并与读者分享。”
 
从对待老人的方式来看,昨日世界也就是以新几内亚代表的原始社群比起现代人类更为多元,但很难说就比这里或者别的地方更尊重老人,甚至呈现两极化。有些传统社群老人地位非常重要,不仅掌控财产,成年儿女完全听从他们,儿子40岁也无法结婚,但也有一些传统社群抛弃老年人,要么听凭他们饿死,要么鼓励他们自杀,更多甚至直接杀戮,手段相当残忍,而且毫无负疚,“勒死、活埋、使之窒息、刺死、用斧头朝头砍下去、折断其颈部或背部等。有一个阿齐印第安人曾对希尔和乌尔塔多描述自己如何杀害老妇:‘我常常对那些老妇人下手......毫不留情地把她们踩死、活埋,或把她们的脖子折断......我根本不在乎。我也可以拿弓箭射死她们。’”
 
现代社会:人人都爱年轻人?
 
至于已经进入现代社会的国家又如何?中国不尊重老人么,公允地说,或许比起欧美还是好一些,毕竟西方人崇尚独立,成家就以为独立生活,而中国人乃至亚洲人几世同堂并不罕见。那么大家对于老年人甚至年龄究竟有没有歧视呢?如今年龄歧视往往被有教养的人不齿,公开歧视变为隐性或者说下意识的(也就是所谓隐性偏见),有研究表明对老年人的歧视是最严重的隐性歧视之一。
 
美国两位心理学家研究人们的隐性偏见,在他们合作的《盲点》(中信出版社8月出版)一书中,他们根据哈佛的网站年龄内隐联想测试数据显示,80%的美国人都有强烈的“年轻人等同于好”、“老年人等同于不好”的联想,“换句话说,大多数美国人对于年轻人都有着不由自主的偏好,只有6%的人有相反的偏好。”这解释一个真相,虽然大家没有明确说明,但是大家确实更偏好年轻人,从大众媒体到社交媒体,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总是潮流中心,就像奈保尔见面会上挥之不去的窃窃私语。
 
值得注意的是,《盲点》中测试结论不仅对于任何国家都成立的(当然包括亚洲国家),而且老年人对于自身的内在看法也毫不例外地偏于负面——看似吊诡之外,这也符合常识,年龄和所有的歧视一样,无论种族还是性别抑或其他,最大歧视有时往往在于被歧视的团体内部。
 
那么人们如何平衡自身衰老以及对于衰老的偏见呢?《盲点》引用堪萨斯大学的玛丽·李·赫默特的研究,表明这涉及心理年龄的自我定位。三组实验对象分别是平均年龄为22岁、69岁及80岁的成年人,在估自己心理年龄时,最年轻的一组高估9岁,另外两组将自己说年轻了7岁左右。其次,这三组人进行了年龄态度内隐联想测试(测算自我认知与年轻/年老相关程度的方法),三组人都表示对于年轻相同的偏好。接着,在无意识情况下选择对自己年龄段(年轻人或是老年人)的自发联想时,两组老年人选择“自己等同于年轻人”的人数远远超过选择“自己等同于老年人”的人数。
 
这说明很多老年人一方面偏好年轻,另一方面在面对自己衰老的时候,就是拒绝贴上老年人的标签,无论通过心理年龄等还是其他,以此获得认知与心理平衡。由此可见,时下流行词“无龄感”绝非空穴来风,当一个老年人或中年人说自己永远十八时,往往不是开玩笑——就像戴蒙德,他青少年时认为近30岁的年轻人处于人生的巅峰,到了75岁又认为人生巅峰是60多岁和70岁出头时,而85岁或90岁左右才是老年期。
 
老人如何获得尊重
 
不过,正如戴蒙德所言,西方心理学往往存在样本局限。他以2008年一篇报告作为范例来指责样本的偏差,该报告受试者有96%来自西方工业国家,80%皆为选修心理学课程的大学生。难怪有学者调侃受试者共同的特征就是:西方人(western)、受过教育(educated)、来自工业国家(industrialized)、富有(rich),以及生活在民主社会(democratic),而五个字母就可组合成一个单词,也就是WEIRD(怪异)。
 
也正因此,戴蒙德认为传统社群的文化习俗比现代工业社会更多元,他提供的案例中,有的过分尊重,有的非常残忍。不同的模式表面上看起来和文化以及传统因素有关,但探究起来仍旧具有经济合理性,对待老年人的态度很大原因还是取决于老年人的机制,传统社群经济条件有限,过去能量摄取往往处于不足状态,而体力往往是传统生存重要因素,如此情况之下,老年人在某些社群被视为负担也是不足为奇。
 
即使现代社会,随着体力因素的退化,老年人表面上没有占据媒体中心,却仍旧在掌握着权力中心以及财富中心,所谓老人政治或者银发经济也就是这样的状态。对比之下,年轻人中固然有扎克伯克这样抓住机遇的新贵,更多不乏是毕业就失业的状况,年轻人的价值应该处于历史上的低点。不过,值得指出的是,老年的定义显然也随着时代变化,尤其是人均寿命已经超过70的今天,很多国家甚至接近80。难怪《盲点》中一方面甲壳虫乐队歌词:“当我64岁的时候,你是否还会需要我,是否还会喂我吃饭?”,另一方面强调当时的64岁类似今天的94岁。因为新几内亚乡下,很少人活到60岁,50多岁已被当成老年人,所以戴蒙德曾经也遭遇过一件趣事:一次,当地人知道他有46岁时非常惊讶,认为他的一只脚已经进了坟墓,还特别指派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跟随,方便随时安慰。
 
老人是否受到尊重的很重要一点就是是否有用,而这往往体现在他们的经验上。在《昨日之前的世界》中,也有类似的生动案例,来揭示记忆尤其老人的记忆对于族人生存的重要性。
 
有次戴蒙德受邀前往西南太平洋研究,岛民为他列举当地126种植物,说明不同种类是否可供人类食用,在人类可以食用的植物当中,有些还特别指明是“在hungikengi之后才食用的植物”。他大惑不解,就问“hungikengi”什么意思,原来“hungikengi”是一次1910年的龙卷风,“卷风夷平了伦内尔岛上的森林,园圃被蹂躏得满目疮痍,保住一命的岛民面临饥荒的威胁。在园圃长出新的植物之前,为了求生,只要能吃的就得下肚,平常不吃的野果也得用来果腹,那些果实也就是‘在hungikengi之后才食用的植物’。”当地人带他去见于一个老婆婆,她在龙卷风时代还是个少女,如今已经七老八十,而哪些植物能否使用需要经验与知识,如今全村只剩那个老婆婆还记得,老婆婆的存在就显得很有价值,如果再有一次龙卷风,村民是否能够维持生命乃至延续种族,就得靠她的记忆。
 
其次,老人受到尊重除了有用,戴蒙德从人类学角度,还强调社会价值观的差别,“这两个因素表面上看来是相关的:老人越有用,就越能受到尊敬。但这点正如人类文化的其他层面,实用与价值之间的关联不一定是紧密的:即使经济条件类似,有些社群还是会特别强调敬老尊贤,还有一些社群则会鄙视老人。”
 
无论现代社会还是传统社会,如何对待老年人,其实取决于老年人的价值以及人们对于这类价值的定价,就像开篇的奈保尔,他曾经说在非洲的状况:“在这里,一个老人过世,我们就说一座图书馆烧毁了。”
 
作者徐瑾,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徐瑾经济人”(econh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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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 徐瑾

青年经济学者,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FT中文网财经版主编、专栏作家。
微信公号《徐瑾经济人》(econhomo)主打人文与经济的分享,近期出版《不迷路,不东京》、《白银帝国》、《印钞者》、《凯恩斯的中国聚会》、《中国经济怎么了》、《有时》等,多次入选“最受金融人喜爱的十本财经书籍”等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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